如果有人讀到這些文章,必然知道,力量是沉重的負擔。務求免受其綑綁。
泰瑞司預言說我會有拯救世界的力量。
同時也暗示,我亦擁有毀滅它的力量。


2

在凱西爾的眼裡,統御主的皇都—陸沙德—看起來死氣沉沉。大多數建築物以石塊建造,富有人家會以磚瓦砌屋頂,一般人家則只有簡單、尖起的木條屋頂。棟與棟之間的距離相當緊密,因此雖然每棟都有三層樓高,卻仍顯得矮扁。住家跟店舖長得一模一樣,這裡不是該引人注目的城市,除非你是顯赫的貴族。

城市之中有十幾座鶴立雞群的堡壘,外型繁複,有著尖矛般的高塔林立或是高挑的圓弧拱門,都是上族的家,而且更是上族的象徵:任何負擔得起建築此類堡壘且在陸沙德維持如此高水準生活的家族,均被視為上族。

城市中大部分的空地都圍繞著這些堡壘,住家間的空間像是森林中的空地,堡壘則像是從地面凜然升起的高山。黑色的高山。和城市內其他區域一樣,所有堡壘也被數不盡年月的落灰熏染。

陸沙德裡的每棟建築物,甚至幾乎是凱西爾所建過的每棟建築物,都被一層灰燼染黑。灰燼往往落在建築物的尖端,所以那裡通常也是最黑的地方,而雨水跟夜露會將污漬順著屋簷沖下,染髒牆壁,像是染料順著畫布留下,黑暗似乎以不均勻的濃淡悄悄順著建築物的四側潛下地面。

街道當然是完全黑的。凱西爾等在原地,環顧四周,看到一群司卡工人在下方的街道工作,清理最新的一堆落灰。他們會把落灰帶去流過城市中心的川奈瑞河,讓成堆的灰燼被河水帶走,免得讓不斷堆起的灰塵掩埋了城市。凱西爾不時在想,為什麼整個帝國不是一大堆灰呢?早晚灰燼一定會跟土地合而為一。光是為了讓城市跟農田乾淨到可以被使用就已經需要不可思議的勞力。

幸好,總是不缺做事的司卡。站在下方的工人穿著簡單的外套跟長褲,同樣沾滿灰塵且破舊,跟他前幾個禮拜離開的農場工人一樣,他們以挫敗、絕望的動作工作著。其他幾群司卡經過,聽從遠方響起的鐘聲所報的時辰,被召喚前去鋼鐵廠或磨坊上工。陸沙德的主要出口貨品是金屬,城市中有上百座鍛鋼廠及冶鐵廠,河岸兩側則提供適合搭建磨坊的最佳場所,可用來磨碎穀粒跟製造布料。

司卡們繼續工作。凱西爾的眼光移向遠方,望著坐落於城市中心的統御主皇宮—克雷迪克.霄,千塔之山—宛如某種巨大、多脊椎的昆蟲般聳立在地面上。皇宮比任何貴族堡壘都大好幾倍,是城市中最大的建築。

在凱西爾眺望著城市的同時,灰燼也再度開始落下,輕輕地降在街道和建物上。最近經常有落灰,他心想,很高興有理由將披風的遮帽拉起。灰山一定很活躍。

陸沙德裡應該不會有人認得他,他被逮捕也是三年前的事了,但有遮帽讓他更安心。如果一切順利,總有一天凱西爾會想被人看到且認出,但現在沒沒無名應該是比較好的。

終於,某個人沿著牆邊走來。是多克森。他比凱西爾矮一點,方方正正的臉似乎和中等壯碩的身材格外搭配。一件平凡無奇的褐色遮帽披風擋起了他的黑髮,臉上蓄著半短鬍鬚,和他開始長鬍子那天一模一樣,二十年如一日。

他和凱西爾一樣都穿著貴族的衣服:有顏色的背心,深色的外套跟長褲,還有一件薄披風來遮擋灰燼。衣服不華貴,但仍屬於貴族的樣式,代表陸沙德的中產階級。大多數貴族出身的人並不富有到被視為上族,但在最後帝國中,貴族不只是代表財富,更是代表血統跟家族歷史。統御主是永生不死的,而他顯然仍記得剛即位時支持他的那些人,因此那些人的後代無論變得多貧窮,永遠都會受寵。
衣服會避免引來巡邏守衛的過多問題。凱西爾跟多克森一樣,穿著這身衣服等於是在說謊,因為兩人都不是貴族,不過技術上來說,凱西爾是有一半貴族血統的混血兒,然而在許多方面,那比當個普通司卡還要悲慘很多。

多克森緩緩踱步到凱西爾身邊,然後靠著城牆,一對壯碩的手臂抵著石頭。

「你遲到好幾天了,阿凱。」

「我決定在北方的農莊間多停幾次。」

「啊。」多克森說道,「所以你跟特雷斯廷大人的死的確有關係。」

凱西爾微笑。「可以這麼說。」

「他被謀殺一事引起本地貴族相當大的騷動。」

「這是我的本意。」凱西爾說,「不過說實話,我沒打算要引起這麼戲劇化的事情,幾乎可以算是不小心。」

多克森挑起一邊眉毛。「你是怎麼『不小心』地殺了待在自家豪宅裡面的貴族?」

「一刀刺胸。」凱西爾輕鬆說道。「或者該說,雙刀刺胸。小心點總沒錯。」

多克森翻了個白眼。

「他的死算不上是多大的損失,老多。」凱西爾說,「就連貴族們都知道特雷斯廷是以殘酷聞名的人。」

「我才不管特雷斯廷。」多克森說道。「我只是在想,我到底發瘋到什麼程度才會願意跟你再次合作?攻擊住在宅邸中被守衛包圍的
領主……說實話,阿凱,我幾乎忘記你有多魯莽了。」

「魯莽?」凱西爾大笑回答。「那不是魯莽—只不過是小小的調虎離山之計而已。你應該聽聽看我正在計畫的其他行動!」

多克森靜立原地片刻,然後也爆出笑聲。「他老統大人的,有你回來真好!我覺得過去幾年來,我變得太無趣了。」

「我們可以解決這個問題。」凱西爾保證。他深吸一口氣,灰燼輕輕地落在他身邊。司卡清潔隊已經重新出現在下方的街道,開始灑
掃清理深色的灰燼。一名巡邏守衛在兩人身後經過,朝凱西爾跟多克森點點頭。兩人靜靜地等他走過。

「回來的感覺真好。」凱西爾終於說道。「陸沙德對我而言有家的感覺—即使它是個令人憂鬱、陰沉的黑暗城市。你安排好會面了嗎?」

多克森點點頭。「我們得等到晚上才能開始。不過,你到底是怎麼混進來的?我有派人去看守門口啊。」

「嗯?我昨晚偷溜進來的。」

「可是—」多克森一頓。「喔,對。我得花點時間才能適應。」

凱西爾聳聳肩。「有這個必要嗎?你向來都跟迷霧人一起合作的。」

「是沒錯,但這次不一樣。」多克森舉起手,制止凱西爾繼續跟他爭論。「不用再說,阿凱。我不是在逃避,我只是說我得多花點時間來適應。」

「沒問題。今天晚上有誰要來?」

「這個嘛,微風跟哈姆一定會到,他們對我們這件神祕行動非常好奇,更甭說不太高興我不肯跟他們說你過去幾年都去做什麼了。」

「很好。」凱西爾帶著微笑說,「就讓他們猜吧。陷阱呢?」

多克森搖搖頭。「陷阱死了。教廷幾個月前終於逮到他,甚至懶得把他送去深坑,直接原地砍頭。」

凱西爾閉上眼睛,輕輕吐氣。鋼鐵教廷似乎早晚都會逮到每個人。有時候,凱西爾覺得司卡迷霧人的生活目標不是為求生存,而是為求死得其所。

「那我們就少了一名煙陣(Smoker)。」凱西爾終於說道,睜開眼睛。「你有建議嗎?」

「魯迪?」多克森說道。

凱西爾搖搖頭。「不行。他是個好煙陣,但他不是個好人。」

多克森微笑。「人沒好到能夠參加竊盜集團……阿凱,我真是太想念跟你一起合作的時光了。好吧,那你說誰?」

凱西爾想了片刻。「歪腳還在開他那家店嗎?」

「就我所知,是的。」多克森緩緩回答。

「據說他是城中最優秀的煙陣之一。」

「應該是吧。」多克森說道。「不過……他不是蠻難相處的嗎?」

「還好。」凱西爾說道。「習慣就好,況且,我覺得他可能願意為這件行動特別……通融一下。」

「好吧。」多克森聳聳肩。「我去邀他。我想他有個錫眼(Tineye)親戚。你要我一起邀嗎?」

「聽起來不錯。」

「好。」多克森說道。「除了剛才那些人,就只剩葉登。如果他還有興趣……」

「他會去的。」

「他最好給我去。」多克森再說道。「畢竟付錢的人是他。」

凱西爾點點頭,然後皺眉。「你沒提到沼澤。」

多克森再聳聳肩。「我警告過你了。你兄弟向來不贊同我們的方法,而現在……你也很瞭解沼澤。他甚至不肯跟葉登還有反抗軍有交集,更不要說我們這群罪犯。我想我們得找別人去滲透聖務官。」

「不。」凱西爾說道。「他會參加的。我只是得特別去說服他。」

「就聽你的吧。」多克森沒再接話,兩人靜靜站在原地靠著欄杆,望著沾滿灰燼的城市。

多克森終於搖搖頭。「這真是瘋狂,是吧?」

凱西爾微笑。「但感覺很棒,不是嗎?」

多克森點點頭。「棒極了。」

「這會是場獨一無二的行動。」凱西爾說道,望向北方—穿越城市,朝向中心的扭曲建築。

多克森步離牆垛。「我們在開會前還有幾個小時。我有東西想要給你看,應該還有時間—不過得趕快。」

凱西爾帶著好奇的眼神轉身。「我原本是要去罵罵我那個太過古板的兄弟,但是……」

「值得你花時間去看看。」多克森保證著。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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