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替死之鬼

  明兒快步奔向大雁觀的主殿,遠遠便見燈火通明,眾人顯然還在那兒聚會。他剛才便已有預感,知道事情不對,自己麻煩大了。果然,一個守在觀門口的青年道士見到他,登時大叫起來:「回來了!那小雜種回來了!」
  殿中湧出一群道士,衝上前七手八腳捉住了明兒,不由分說,便將他推擁入了大殿。明兒見殿首坐著三人,除了王牟老道士、張焦道士外,還有個身穿玄色道袍的青年男子,眉清目朗,下頦留著短鬚,正是自己離開前看到行走在山腰上的那人,想來便是張焦口中的玉境道人了。
  張焦一張臉已氣成紫黑色,壓抑不住怒氣,衝上前去,舉起拂塵尾巴劈頭便打了明兒三下,罵道:「小兔崽子,好不知死活,讓大家等你等到天都黑了!」
  明兒抱著頭趕忙閃避,裝傻叫道:「我再也不敢啦!我害大家餓肚子啦!我這就去煮飯了!」


  張焦更氣,罵道:「誰叫你煮飯了?我們早就吃過飯!現在是這位泰山派玉境道長要找你,已在這兒等了大半天了!」
  明兒抬起頭,望向那青年道人,但見他目光炯炯,直望著自己。明兒眨眨眼睛,耳中開始「聽」到他的心思:「……年紀身材都和玉泉差不多,可以……只是玉泉從小飽讀詩書,眉目間滿是書卷文氣。這山野孩子卻傻頭傻腦,粗劣鄙陋……唉!如今也只能濫竽充數了……」明兒聽他「說」自己傻頭傻腦,當即歪嘴斜眼,向他做了一個鬼臉。那玉境道人一皺眉頭,更加不喜,卻也無可奈何,拂袖道:「就是他了!時間不早了,我們這就上路。」
  張焦聽說這孩子還使得,登時鬆了一口氣,向站在一邊一群十多名道士揮手喊道:「你們還在等什麼?快去房中收拾東西,打好包袱,跟玉境道長上路了!」
  其餘被選中的道人紛紛發出質疑抗議之聲:「天都全黑了,何不等明日再上路?」「黑摸摸的,這山上夜路可難走得很啊!」
  明兒心中卻很清楚,泰山派危險迫在眉睫,找替死鬼之舉緊要非常,可等不了這一夜。他抬頭望去,但見玉境搖了搖頭,堅持得今夜啟程。張焦於是指手畫腳,命令眾道士廢話少說,立即準備上路。王牟老道士則坐在當地,神色顯得極為疲累,臉露哀憫之色,明兒暗想:「王殿主是知道的,我們這一走,可是有去無回了。」
  玉境道人不耐煩聽眾道士七嘴八舌的抱怨抗議,開始在殿上踱起步來,想著心事:「……敵人來得好快,師父這場布置不知來不來得及?無論如何,我們這些成名弟子是躲不過的了。但求能保住泰山派的年輕一輩,十幾二十歲的弟子們……尤其是師父的獨生愛子玉泉……唉,這孩子天資奇高,師父就寄望他能光大我泰山派門戶……但盼他能逃過這一劫才好!」
  明兒默默地「聽」著玉境的心思,但沒來得及多聽一些,便被張焦殿主催促著趕回通舖收拾。張焦站在門口不斷吩咐眾道人:「快些,快些!衣服不用帶了,泰山派自有道服給你們著用。收個小包袱是了!地方不遠,要緊事物儘管留下,隨時可以回來拿!」
  明兒原本便沒有什麼自己的事物,連包袱都省了,只摸了摸胸口,確定那枚用舊紅繩子繫著的銅錢墜子仍安然套在頸中,便放下了心。他聽人說這墜子是他上山時便戴著的,是他與自己出身來歷的唯一聯繫,因此他向來十分珍貴重視。
眾人摸黑上路,玉境在前打著燈籠領路,他挑選了一個健壯老實的青年道士在後面提著燈籠押陣,中間夾著一十四名大雁觀道士,一行人在黑暗中蜿蜒地走向泰山派重鎮三陽觀。

  明兒夾在隊伍中間,一邊忍著飢餓,一邊打著呵欠。想想自己不但錯過了晚飯,連午飯都沒吃,不知下一頓何時才有著落?他聽身前身後的師兄們七嘴八舌地議論著:「多虧我平日多跑山路,體格健壯,這才被泰山派揀中了。」「呸!你這懶惰梆子,被揀中是你狗運!」「不知在泰山派練劍辛苦麼?」「怕什麼辛苦?練個五年七年,一朝出了師,下山在江湖上行走,只消亮出你泰山派的名頭,把那些個土豪惡霸嚇得屁滾尿流,可有多威風哪!」
  明兒卻清楚得很,他們這些被揀中的不過是群替死鬼,有如吃得較肥的豬隻,在過年祭祀時給挑中了,趕出圈去準備做犧牲祭拜神明一般,沒有什麼好慶幸的。他倒不很擔心,他年紀雖幼,卻相信船到橋頭自然直,到時一切危難自會消弭擺平。他不去聽師兄們的胡亂猜測,抬頭望向黑暗的山際,忽然想起今日午後和自己一塊兒上山採藥的老人,心想:「那位揚老先生知道的草藥可真多!希望他女兒的病能快快好起來。」
  這山路雖不過二十來里,半夜行路卻頗為不易,大雁觀這些道士又從未練武,加上平素便懶散怠惰,少於操練,一行人拖拖拉拉直走了兩個多時辰才抵達三陽觀。眾人都已疲累不堪,玉境差個小道士領一行人去觀後的通舖休息,眾人衣衫也沒解,倒頭便睡。
  明兒肚子餓得厲害,在舖上翻來覆去,感到肚子響如擂鼓,如何也睡不著。他撐到午夜,再也忍耐不住,心想:「我到廚房去偷點饅頭吃,別讓人發現便是了。」於是在大雁觀眾道此起彼落的鼾聲中偷偷摸出房去,抬頭四望,看見主殿的飛簷黑影高高聳立在左首天際,心想廚房多半在後進,便向右邊摸去。他聽得腳步聲響,偷目瞧去,見是兩個穿著玄色道袍的人持著長劍巡邏,神色警戒。明兒心想:「泰山派防範得這麼嚴密,看來整夜都有人到處巡邏。」
  他屏住呼吸,趁那些人走過後,輕手輕腳地往右首摸去。但沒走出多遠,天上月亮忽然被烏雲遮住,四下一片黑暗。明兒停下腳步,瞇起眼睛,努力尋找一絲光亮。他見到遠處有間矮屋的窗中透出隱約的火光,心想:「找不著廚房,先往那兒去再說。」便緩緩向那矮屋走去。
  他來到那矮屋窗下,但聽得裡面隱隱傳來說話之聲,夾雜著幾聲抽泣。明兒心中好奇,探頭往窗中望去,但見十多名青年跪在當地,身著便服,背後揹著包袱,臉上涕淚縱橫,恭恭敬敬地向當中一人拜倒。當中那人一張長方臉,一把鬍鬚又黑又長,身穿玄色道袍,眼中也是老淚雙垂,懷中緊緊抱著一個七八歲年紀,面目清秀的小男孩兒。
  明兒心想:「這些人三更半夜,在這兒哭什麼?」但聽一個弟子哽咽道:「師恩深重,玉般願與師門同生死、共存亡。師父……」
  那長方臉道人緩緩搖頭,歎息道:「玉般、玉敏,還有玉傾、玉元,你們的心意,為師的都清楚。但泰山派的前途,比我們師徒間的恩情更加緊要。一切照計畫而行,不得有失。時候到了,你們該上路了。」眾弟子又拜倒在地,紛紛落淚,泣不成聲。
明兒恍然大悟,這些便是替死鬼的「正身」。如今替死鬼們來了,他們可得趕緊離開,免得撞著了「鬼」,反而走脫不了。
長方臉道人低頭望向懷中的孩童,輕聲歎息,說道:「泉兒啊泉兒,你若生在太平之世,不定能成為一代宗師,光大我泰山門戶。但如今世道混亂,火教橫行,邪佞猖狂。所謂正人君子,皆無法苟存於此混混濁世。你便先藏身村里,韜光養晦,待時局變換後,我父子再圖相聚。」
  那孩童嗚咽起來,伸手緊緊抱著長方臉道人的肩頭,泣道:「爹!」眾人見了這一幕,都抱頭痛哭起來。玉境坐在一旁,緊抿著嘴,竭力不哭出聲來。
  明兒在窗外見了,忽然想起夢境中那被爺爺親手毒死的小孫子,也曾伸出手臂這麼緊緊地抱著他摯愛的爺爺。他鼻中一酸,好似陡然憶起一些遺忘已久的往事,卻又模模糊糊地記不清楚。他心中忽想:「我的記性並不差,但為何對小時候的事情半點印象也沒有?大雁觀的道兄們幾番說起我爹將我留在觀門口的往事,但我卻連父親的長相姓名也全不記得了。就算我當時年幼,也該有個四五歲了,總不至於連自己的姓名也說不出吧?」
  他記得大雁觀的知客道人曾跟他說起,那時他們發現一個衣衫襤褸的小童站在大雁觀門外,知客道人曾溫言詢問這遭人遺棄的小娃兒:「孩子,你叫什麼名兒?」小童站在當地,抬頭瞪著知客道人,傻愣愣地重複了一句:「名兒?」知客道人只道他真便叫做「明兒」,此後大家也就這麼喚他了。想到此處,明兒忍不住伸手去摸胸口那銅錢墜子,心想:「我爹只留了這墜子給我,人就去了。除了他並非身無分文之外,他還想透過這銅錢告訴我什麼?他還會回來找我麼?」
  但聽窗中長方臉道人說道:「好了!時辰到了。你們快上路吧,不然怕天明前趕不到山下了。」眾人又跪拜一陣,才抹淚啟程。
  明兒聽得眾人魚貫從後門走出,長方臉道人出門相送,玉境站在師父身旁,望著那十五名年輕弟子消失在夜色之中。明兒躲在窗下的草叢中,掩藏甚好,眾人都沒有發現他。
  待十五名弟子去遠後,玉境低聲道:「師父,你已……已下定決心了?」
  長方臉道人緩緩說道:「我道家崇尚自然,絕不逆天而行。老子說:『柔弱勝剛強。』如今只等火教攻上山來,我等奮力抵抗數日,犧牲幾個弟子是必要的,之後自然便得投降。當今之世,誰能與火教相抗?不降,難道要讓大家全數殉難於此?這對本派存續有何好處?只是我心中這盤算,你絕對不能說與任何其他師弟知曉。」
  玉境點了點頭,沉默一陣,才道:「師父,但是這替身之計若被發現,可不易善了。」
  長方臉道人哼了一聲,堅決道:「無論如何,我絕不能讓泉兒上獨聖峰!」頓了頓,又冷然道:「這些替身,最好能讓他們全數死於這一役,以除後患。」
  玉境應了一聲,又遲疑道:「但是師父,那些新上山來的傢伙武功一塌糊塗,我擔心派他們出手,反要露出破綻。」
長方臉道人微微點頭,說道:「你考慮得周到。這些人,若對我泰山忠心便罷,若有絲毫叛意逃意,殺了乾淨。」說完便轉過身,舉步回入屋去,玉境則行禮告退。
  明兒見二人談話告一段落,緩緩向後移動,繞過一塊大石,準備回到來時的小徑上。豈知便在此時,他的肚子忽然咕嚕一響,聲音極大。玉境登時警覺,回身拔劍,只一瞬間,人已衝入草叢,繞過大石,劍尖抵在明兒的咽喉。

(連載完畢,敬請期待《靈劍》八月全面上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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