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強打精神,奮力爬起身,拖著疲憊絕望的身軀來到前廳,在案前坐下,點起一枝白燭,伸手緩緩磨起一盤黑墨。

「或許剛才那並非我此生最後一卦……」老者在暗夜中喃喃自語。「或許我神卜子的最後一卦還未現世。」他嘴角露出微笑。他心想:那想必將是驚天地泣鬼神的一卦吧!



不到一盞茶時分,便聽遠處蹄聲響動,兩騎馬奔近莊前。蹄聲驟止之際,輕捷的腳步已穿過虛掩的大門,兩個身影快步來到神卜子獨坐的前廳之外。

神卜子抬目望去,但見來者一人已入中年,身形高大,頭髮微禿,寬眉小目,眼神深邃;另一人是個十來歲的少年,濃眉大眼,手腳粗大,神情質樸,似是個農家子弟。這兩人滿面風霜,神態疲倦,不知已有幾日幾夜未曾歇息。神卜子閉上眼睛,嘴角露出微笑:原來是他!我早該知道,虎俠會派人來找我,我只沒料到他有這等膽識,竟派這兩個人來。好個虎俠!那中年人權位極高,身分隱密,我看不透他的來歷;那少年……只是個尋常鄉野村童,但他對虎俠忠心耿耿,學武天份極高,氣度不凡,將來有領掌一方的命格。

神卜子正閉目觀望著來人的背景和未來,中年人已快步來到案前,行禮道:「拜見神卜子前輩!我等冒昧深夜造訪,實有要事相求。在下—-」

神卜子舉手阻止,開口說道:「我知道二位是誰,由誰遣來,有何相教。老朽已在此恭候多時。二位請坐。」

少年不禁咦了一聲,脫口道:「你怎知道—-」隨即住口。

中年人也甚是驚異,但他沒有多說什麼,只點了點頭,在案前蓆上坐下,神情凝重。少年先跪下向神卜子磕了三個頭,才跟著坐下。他抬眼向老者望去,但見老者高額長鼻,鬚髮散亂,緊閉的雙目凹陷,形容枯槁,死氣沉沉。少年不禁暗覺失望,尋思:「老人家千叮萬囑,讓我和大叔千里趕來拜見的高人,竟是生得這般模樣!」

少年目光下移,見老者乾枯瘦長的十根手指扶著案邊,發灰的指甲足有寸許長,右手旁放著一個竹筒,筒中滿滿地插了數十枝竹籤,籤尾透出光澤,當是久用之物;竹筒旁擺著六條細長角木,三條全為黑色,另三條兩端為黑,中間有一道寸許寬的白色。少年不識此物,中年人卻知那是專為卜卦用的算木,全黑者為陽卦,中間以白色斷開者為陰卦,用以排出卦象。案正中鋪著一張粗糙的米紙,一旁磨了一盤濃墨,一枝沾飽了墨的羊毫細筆架在筆山之上。硯旁放了一只小小的白瓷酒杯,杯內盛著小半杯靛藍色之酒水。二人自不知道,這便是剛剛奪去了神卜子一家二十三口性命的劇毒藥物。

二人坐定後,神卜子睜開眼睛,緩緩說道:「兩位來遲了半日。今日午時,火教教主的使者已來過了。」

神卜子語氣平淡,但這幾句話卻如轟雷一般,令少年聽了全身一震,臉色煞白,不自覺握住腰間刀柄。中年人伸手按上少年的肩膀,讓他沉住氣,再凝望老人,問道:「不知段獨聖以何事求教前輩?」

神卜子道:「他不是來向我求教,而是來令我封卦。」

中年人啊了一聲,脫口道:「封卦!」

神卜子嘿嘿一笑,神情苦澀,說道:「正是。火教教主博古通今,燭照千里,洞悉未來,不卜而知。今日有教主駐世,何須我神卜子?」

中年人長歎一聲,神色又是失望,又是痛惜,說道:「看來我等三日三夜馬不停蹄地趕來貴莊,終究是來遲了!」

神卜子微微搖頭,嘴角露出一抹慘笑,說道:「不然。老朽並未應允封卦,反而為教主卜了兩卦。」
中年人和少年聞言,都驚訝地噫了一聲。中年人傾身向前,凝視著老者,說道:「願聞其詳!」
神卜子伸手拿起六條角木,在桌上排成一個卦形,說道:「尊駕可識得此卦?」中年人望向案上的六條角木,說道:「上離下坎,乃是『火水未濟』卦。」神卜子點頭道:「正是。《易經》有言:『小狐汔濟,濡其尾,無攸利。』我告訴那使者,教主想要稱霸天下,為時尚早!」中年人聽了,臉上現出希望之色。

神卜子又將六條角木重新排列,說道:「第二卦乃是『雷山小過』。彖曰:『小過,小者過而亨也。』這是小人得志之象。四爻象曰:『弗過遇之,位不當也。往厲必戒,終不可長也。』我告訴那使者,若是位尊而不當,雖雷厲風行一時,必不能久。上六卦曰:『弗遇過之,飛鳥離之,凶,是謂災眚。』若權欲薰天,一味學飛鳥往天上飛騰,越高就越無所終,以致無處棲身,造作種種禍害凶險,終要自食苦果。當其衰也,一敗塗地,勢如山崩,一去不復返矣!」

神卜子說到此處,神情略顯激動,但隨即恢復平靜,雙手垂放在案邊,低目凝望案上的「雷山小過」卦象,臉上又如槁木死灰般毫無表情。

中年人和少年聽得入神,燭光之下,三對眼睛一齊凝望那由六根角木排成的卦象,各自沉思。
過了半晌,神卜子才道:「老朽卜完之後,便將卦辭寫下,交給了使者。此刻那紙籤辭想必已交到了段獨聖手中。」

中年人驀然從沉思中驚醒,臉色大變,站起身道:「前輩快離開此地!段獨聖見籤必然大怒,定會對前輩立下殺手!」神卜子微微一笑,說道:「多謝尊駕關懷。老朽寫下卦辭時,早已預知下場,也已有所準備。火教教主既找上了老朽,我自知逃不過這一劫,今夜早些,我已讓全家人飲鴆自盡了。老朽喝下毒酒之前,自卜一卦,料得二位將到,因而決意遲死片刻,專候二位大駕。」

中年人聞言不禁失色,呆了半晌,才道:「這等剛烈,江湖少見!」

神卜子神色平靜,凝視著案上燭火,淡淡地道:「與其等火教來屠殺一家,不如自行解決,乾淨俐落,免受屈辱。嘿嘿,連我最疼愛的小孫子,剛才也讓我親手餵下毒酒,在我懷中斷了氣。」說著啞聲笑了起來,笑聲中含藏著無盡的淒苦悲憤。中年人和少年聽了皆不禁寒毛倒豎,相顧駭然。
神卜子笑了一陣,抬頭道:「老身已半入墓穴,在此等候,只因我仍欠令上一卦。兩位有何相詢,便請賜教。」

中年人吸了一口長氣,伸出手將桌上的六條算木排成了陰、陰、陰、陽、陰、陽的順序,說道:「前輩,您該記得這一卦。」

神卜子低頭望著那卦象,微微點頭,說道:「上坤下離,這是『地火明夷』卦。明夷,即『明入地中』。這一卦的卦象,乃是太陽沉入大地,光明漸失,天地昏暗,邪神當道,正道不彰。」

中年人點頭道:「前輩在五年前便卜到了這一卦,卜出世間重大橫劫。當時武林中除了敝上,無人願意聽信您的警言。今日災禍蔓延到此地步,火教橫行,恣意殺戮,無人能敵,以致少林遁逃避禍,武當封山自保,武林人人自危,這些禍端早在這一卦中表露無遺!敝上知其不可為而為之,勇率武林精英攻上獨聖峰刺殺火教教主,卻因無法抵禦火教的靈能及咒術,終致一敗塗地,全軍覆沒。前輩,此時此刻,敝上只能求您再度指點迷津!」

神卜子眼神有些茫然,他苦笑道:「尊上太過抬舉老朽了。我雖能以卜卦推算未來,但無法全然洞燭機先,盡知將來之事。否則,又怎會舉家落到這等地步?令上有何疑問,閣下便請說出來吧。」
中年人知道這是名滿天下、號稱百年來第一算仙的神卜子此生最後一次開卦,而自己將求教的問題又是如此至關緊要,關乎江湖未來數十年的氣運趨勢,關乎無數武林豪傑的生死毀譽。他不禁激動,在神卜子案前恭恭敬敬地跪下,說道:「敝上有三事相問。第一件事是,如何才能破解火教教主的靈能及咒術?」

神卜子點了點頭,取出籤筒中的五十枝筮竹,雙手恭持,右手上,左手下,閉上眼睛,將筮竹在額前一舉。他從筮竹中取出一枝,插入籤筒中,說道:「太極定於一。」接著將餘下的四十九枝展開成扇形,高舉於額前,閉目屏息,口中喃喃說出求教的疑問,雙手一分,將筮竹分為兩股,說道:「陰陽開,天地分。」將右手中的一把「地策」置於案上,從中取出一枝,夾在左手小指與無名指之間,說道:「人策取,卦象出。」將左手中的「天策」筮竹八枝八枝除去,最後剩下幾枝,便提筆寫在紙上,如此又算一次,反覆八次,在紙上寫下了八個字:

貪奪真靈,失不復得

中年人凝目望著這八個字,神色肅然,若有所悟,沉思不語。神卜子道:「第一問的解答,就在這八個字中。請教第二問。」

中年人從沉思中醒來,抬頭說道:「第二件事敝上想問,火教還有多少年的氣數?」

神卜子手中筮竹啪啪作響,算了十餘卦後,他開口說道:「三三得九,九三二十七。還有二十七年。」少年脫口叫道:「二十七年?」中年人嘿了一聲,自言自語道:「這麼長久!」

神卜子收好筮竹,說道:「請教第三問。」

中年人跪在當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聲音發顫,說道:「請教前輩,如何才能殺死火教教主段獨聖,消滅火教?」

神卜子嘴角露出苦笑,說道:「我知道令上定會有此一問。這是大哉問,也是當世最難的一問。」
他拿起籤筒,屏氣凝神,接著分竹、數竹,每得一卦,便撥動六根算木,排成卦形,提筆記下。但見他手法奇快,轉眼間已卜了數十個卦象。中年人和少年已無法跟得上他的排算,只見他蒼老的面孔泛出紅光,眼神如著魔般閃爍著異彩,額頭冒出豆大的汗珠,汗流如雨,不多時便衣衫盡濕,手上仍排算不斷。如此排算了有兩柱香的時分,但見他越算越慢,不時拿起案上的兩卷《易經》翻看,參閱彖辭象辭爻辭。卜了百餘卦之後,神卜子終於停下,用顫抖的手拿起羊毫,筆尚未落紙,他忽然哇的一聲嘔出一口鮮血,盡數灑在案上米紙及他白色的衣襟之上。中年人和少年齊聲驚道:「前輩!」

神卜子擺擺手,揮筆寫下十二個字:

猛虎藏 正道殤
獨聖尊 天下奔

少年忍不住道:「大叔,正是因為老人家深藏不出,正道才氣數大傷……」中年人忙道:「噤聲!莫打擾了前輩。」

神卜子撫胸咳嗽,右手捏緊了筆桿,手腕顫抖得厲害,繼續寫下去,但越寫越慢,每一筆一劃都似是用盡了全身力氣。中年人和少年目不轉睛地望著他的筆尖,但見一個個墨字出現在米紙上,少年喃喃唸出聲來:

異龍現 江湖變
靈劍泣 野火熄

中年人叫道:「靈劍泣,野火熄!」他感覺眼前如同出現一道曙光,興奮難以自抑,連忙追問:「靈劍,什麼是靈劍?異龍又是什麼?」

神卜子勉力寫完這十二字,一枝筆跌落案上,又嘔出一口鮮血。他半癱在椅上,伸手撫胸,粗聲喘息。中年人急急追問:「前輩,靈劍是指什麼?異龍又是什麼?求前輩指點!」

神卜子伸出顫抖的手,拿起筮竹,但他心神氣力已然耗盡,再也拿不穩筮竹,手一鬆,一把筮竹嘩啦一聲散落在地。少年連忙俯身去撿拾,但見神卜子身子一晃,側身從椅上跌下。中年人搶上前扶住,叫道:「前輩!」

神卜子喘了幾口氣,勉力道:「此中深意,我智慧有限,也難以盡曉。恕我無力再為令上多算幾卦。我只知道辭中人物,此刻都在世上。方位西北,不,方位正東,要找,人得要去找!」

中年人喃喃道:「要找,方位正東,這人得要去找!」

神卜子定了定神,坐直身子,喟歎道:「二十七年,好長的時間啊。今日出生的嬰兒,二十多年後未始不是一位英雄豪傑!老朽有幸,不用多受這二十多年的苦了。」他喘了幾口氣,語音轉急,又道:「留心、留心!這籤辭絕不能讓段獨聖知道,讓他有機會毀滅異龍和靈劍!」

這話一說完,忽聽天雷暴響,黑沉沉的夜空陡然閃起耀目的電光,雷電劈上莊中高樹,登時燃燒起來,火頭亂竄,轉瞬間烈火已將大廳包圍。

中年人和少年站在熊熊火圈之中,耳中聽著轟轟連綿的雷響,都不禁震動驚懼。但聽神卜子哈哈大笑,說道:「你們瞧!我洩漏了天機啊!若不是洩漏了天機,何來暴雷,何來天怒?我這一生可算值了!」他神色狂亂,一邊嘔血,一邊仰頭喝乾了那杯毒酒,跌跌撞撞地衝入後堂。

少年連忙隨後追上,只見神卜子已與他的二十三位家人相聚,伸手去扶神卜子時,他已臉色發青,當場斃命了。少年放眼望向後堂滿地以白布覆蓋的死屍,心頭升起一股強烈的悲憤,淚水不禁湧上眼眶。他咬緊牙關,將神卜子的屍身放在最後一張蓆子之上,小心地替他蓋上白布。他瞥見旁邊的蓆上躺著一個極小的身形,知道那是個年幼孩童,想來便是神卜子口中所說,被親手餵下毒酒、在神卜子懷中斷氣的最鍾愛的小孫子了。少年心中激動,大聲道:「這樣一位人中神仙,竟被火教逼得走投無路,落得舉家自戎的下場!這世間可還有天理麼?」

中年人仍舊站在前廳,抬頭望天,眼神中透出一股奇異的狂喜,他喃喃地道:「這暴雷,這大火!火教教主害怕了!神卜子已決意自盡,因此不怕洩漏天機,天助我也,天助我也!」他向少年說道:「龍英,這嘔心瀝血的二十四字籤辭,我們定要傳出去給老人家!」

便在此時,但聽周圍不只雷聲暴響,連地面也震動起來。少年龍英臉色陡變,衝出後堂,大驚叫道:「大叔,這不是雷聲,是馬蹄聲!火教的人已經到了!」

果不其然,蹄聲如巨浪般狂捲而至,聽這聲響,莊子的四面八方都已被來人重重圍住。接著劈啪之聲接連響起,卻是火教教眾向莊內投入火種,原本已被天雷引燃的莊火轉瞬間燃燒得更加熾烈。
龍英知道火教教徒就將闖入莊中,他不擔憂自己的生死,卻生怕這千辛萬苦求得的籤辭畢竟無法傳出,心中又驚又急。少年抬頭望向中年人,但見他安然站在火圈當中,手中拿著籤辭凝目細望,口中喃喃自語。火光照得他的臉容忽明忽暗,他神色平靜,似乎全不擔憂火教圍攻已迫在眉睫。

龍英忍不住奔上前,拉拉中年人的衣袖,叫道:「大叔!」

便在此時,一個瘦削的身影出現在後堂的火圈之中。龍英只道他是火教中人,忙伸手按住刀柄,但看來人的面容服飾卻又不像。火光照耀下,只見那是個面貌清俊的青年,不過二十來歲,身穿行旅裝束,風塵僕僕,臉色蒼白如紙。他站在當地,神色沉穩,好似他老早便在那兒了,好似他在此時此刻獨立在這大火圍繞的神算莊中,乃是再理所當然不過的事。但是龍英十分確定,他和大叔當夜來到莊上時,莊中所有人皆已服毒自殺,只剩神卜子一人還活著。這青年人在火教包圍下,卻是如何進入莊中的?

龍英心中正盤旋著一個個不解的疑問,那青年人臉上卻露出苦笑,自言自語道:「『不速之客三人來』!看來我便是那第三個不速之客吧。」

龍英舉步上前,正想開口詢問,卻見那青年人轉頭向他二人望來,招了招手,接著回身便走。
中年人見了,二話不說,大步跟上。龍英略一遲疑,終於也快步跟上。火光閃耀中,三個人的背影逐漸消失在火舌吞吐、一明一暗的焰光之中。

(連載轉往【鄭丰的武俠夢】部落格:http://emprisenovel.pixnet.net/blog,敬請移駕觀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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