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五月,奇幻基地推出了《非理性時代:牛頓加農砲》。一部顛覆理性時代,歡樂惡搞重新詮釋啟蒙運動的小說,而就在十月,奇幻基地將要推出續集《天使微積分》了!

在首部曲的末日降臨大逃亡之後,《天使微積分》將故事帶到了兩年後,倖存者們避居的東歐、俄羅斯以及北美大陸。前一集當中的牛頓、富蘭克林已經避居到布拉格,而俄皇彼得大帝在此時起兵,準備征服西方……越來越多的危機,卻也帶來了許多轉機,敬請期待十月新書上市喲~XD

以下為試閱章節1:


 

序章

告解

一滴血濺上了外套,彼得#1下意識往後避開。他已經站在三十碼外,但鞭刑場上就是這樣,如果行刑者經驗老道,一鞭抽下去就會皮開肉綻、鮮血淋漓#2,而現在手持鞭子那人——他可是個大師級的狠角色。彼得一臉木然地看著最後一鞭打在犯人身上,犯人早就叫不出聲音,只有喉頭哽著無力的哀嚎,但臉上表情說是痛苦倒更像困惑,似乎是心智拒絕接受身體遭遇的慘況。

彼得走近遭到鞭笞的男人。那人手綁在背後,身體吊掛起來,體重壓得關節移位,腦袋低垂,彷彿是倒過來裝在軀幹上,模樣可謂滑稽。彼得見狀不禁懷疑是否用刑過重,要是艾列悉斯根本說不出話來……但人犯終究是一邊急促喘氣一邊抬起頭來。他哭了,眼淚滑過咬破的嘴唇,化成一片紅。

「抱歉,吾皇。」他呻吟著說。

彼得喉嚨一緊,掙扎了一陣才開口:「聽說你想置我於死地。」

艾列悉斯一直抽搐,面部扭曲得難以辨認,像是也被鞭打過一樣。「我活該,」他邊哭邊說:「我該死。我甘願死,是我冤枉了您,我沒資格苟活下去。」

「你的意思是你沒那種力量吧,艾列悉斯。」彼得輕聲接口道。

囚犯咳了一下,或許是個不成樣的笑。「沒有人能像您一樣,」他擠出一字一句,「要是以您為基準,那就找不出另一個有力量的人了。」

彼得身體顫動一下,心想:你懂什麼。接著他又清清喉嚨說:「事情走到這一步我非常難過,艾列悉斯。是我的錯,我明白。」
「你提出的要求我辦不到。」艾列悉斯吐了口口水。彼得此刻才幾乎可說是鬆了口氣,驚覺到原來艾列悉斯依然很憤怒,足以超越困境苦難的憤怒。「我.辦.不.到。」他一字一句地說,要彼得聽個仔細,要彼得無論如何搞清楚一件事——他必須為艾列悉斯的死負責,他是殺人兇手。

「為何你一直不懂。」彼得回應:「我每天努力的是什麼?是要改造俄羅斯成為它應該有的樣子。我每天都在拚命!因為我沒辦法鬆懈!只要我一放鬆,睡個覺、划個船、看個書什麼的,就一定會出事,可能是議員收賄賂、也可能是有貴族想起兵造反。我親自參與過行軍,我親手造過那些保衛海岸、出貨外銷的船,連我腳上這雙鞋也是我自己去煉鐵廠工作掙來的!這才是統治俄羅斯、帶領這個國家進入新時代、讓這個國家立足於世界的方法,你嘴裡那些迷信、那些只會往後看的心態根本沒有用。我剛繼位的時候,大家都還是一群野人,活在過去走不出來,成為國際間的笑柄。看看現在我們過著怎樣的生活?就算我死了,這一切也會延續下去,無論如何俄羅斯不可以走回頭路!」

艾列悉斯沉默了一陣。「我明白,」他終於回答:「但是你也得明白,我認為你錯了。你滅絕舊教會,將我們從祖先的宗教中抽離,你還跟惡魔合作——」

「那不是惡魔,」彼得感覺得到自己心頭湧起怒火:「那是科學的產物。你要大家過以前那種生活?你要我們放棄冬天也不結凍的港口?冬天越來越冷、越來越長,你要所有人待在莫斯科,眼睜睜看冰河碾過這個國家嗎?」

「你要把我們送回原本那片黑暗……」他繼續說:「還是更深的黑暗?」

艾列悉斯兩眼凹陷,像是骷髏頭上的窟窿。「沒錯,只要我們能以教徒的身分死去,只要我們不去崇拜那些東西。」他對著彼得身後那團魔靈#3的方向呸了一口血,那是一團光雲圍繞一隻冒火的眼睛。彼得只輕瞄了一眼,因為他知道守護靈比人類忠實,絕對不會離開。

「這是科學的產物,」彼得重複一次:「是我的哲學家找出來的。」

「你的哲學家把這東西從地獄召喚出來。」

彼得隱忍不發,先深呼吸幾次鎮定情緒。他忍不住皺起五官,要是弄巧成拙,癲癇發作可不好吧?「所以你不肯悔改?」

「我想是吧,反正都要死了。」

「你可以不用死。」

「我想死。我一無所有了,你奪走我的一切,連艾芙洛西尼亞都……」

「那個芬蘭村姑早就出賣你了,艾列悉斯。她不只什麼都招,搞不好還鬼扯一堆來保住她那條小命呢。」

艾列悉斯頭一垂,長髮灑下蓋住臉孔。「撒謊也罷,答應我你會饒了她。」

「我會放過她。」彼得說完轉身要走,但心裡還有話不吐不快。


「他們利用你,你知道嗎?」他對艾列悉斯說:「老貴族和教會,這些人都利用你來打擊我。」

艾列悉斯又抬起頭。「我唯一遺憾的是我居然會想要殺你。」他說:「生出這個念頭的時候,我真的很害怕,其實我一直都很害怕,尤其怕你、也怕你的期望。對父皇來說,我永遠不夠好,因為我不可能變成你——你要的並不只是一個繼承人。但是我現在不怕了,上帝很快就要將我帶走,我請求你的原諒,而我也會原諒你所做的一切。說不定,我們會再相見——」他哽咽落淚,彼得的眼眶也濕潤起來。

「我原諒你,艾列悉斯,我的好兒子。但是很遺憾,我沒辦法照你的話做。」

彼得再也無法忍受,轉身離開,身後的魔靈如忠犬尾隨。回到聖彼得堡的宮殿後,他空望著處決兒子的命令,握著筆的手一直顫抖。經過好幾個鐘頭,他仍遲遲難以下筆,直到士兵進來通報艾列悉斯已經死亡,他還是沒簽名。


他站上陽台,看著大海、看著船隻進港,然後潸然淚下。

 

一七二二年
議會召集


「陌生人!停在原地,抬起雙手打開!」風聲嘯嘯、雨聲淅淅之中傳來低沉喉音,名為紅鞋的人,瞇起眼睛朝光源一看,發現了四個人,但夜色與冷雨模糊視線,所以他只看到燈籠朦朧光線前的黑影。其中至少兩人守持毛瑟槍,所以紅鞋依言站定腳步,他知道對方的視野比自己清楚多了。不管這些人留下他有何貴幹,紅鞋希望他們能速戰速決,這凜冽天氣凍進了他骨子裡,雙腳麻得跟石頭一樣。前面不遠看得到城市的燈火,這也是他數日以來第一次能取暖、進食。

「表明來意。」那個嗓音問道。紅鞋背脊一顫,聽聞到輕輕一聲喀擦,那是燧發槍#4拉起擊錘時的聲音。

紅鞋輕輕喉嚨:「我來參加議會召集。」

「議會?市議會嗎?」

「議會召集。」他重複一次。

「老天,約翰你看,」另一人口齒不清嚷嚷道:「『影底俺』人!」

「穩住。」第一個聲音,也就是約翰罵道:「我看得出來他是印第安人。你,你身上有沒有帶武器?」

「有。」他也不多說,背上那柄毛瑟槍顯而易見,不過沒理由告訴對方他沒有火藥跟子彈。雖然他在長及小腿的大外套底下藏有一把手槍,但是為了擋住寒風,每個扣子都扣得很緊。除手槍外,他還藏了一把戰斧,不過也同樣擺在拿不到的地方。他可沒想過要進入費城,居然得自己殺出一條路。

「約翰,你知道的,不會只有一個。」又一個人開口:「有一個就有更多。靠!他穿的是法國大衣,今天真衰。」

「你是德拉瓦族?還是摩霍克族?」#5

紅鞋感覺得到對方正引頸眺望,真以為會有一支紅人大軍。他自己也聽到一些風聲,據傳異常寒冷的氣候逼得北方一些部族與白人城鎮開打,其中包括費城——但是不會有人錯認他是六部族#6或德拉瓦族才對,他明明是巧克陶族人#7……看起來也是吧?

「我一個人來的,」紅鞋要對方安心:「我有帶文件。」

「文件?」

「邀請函,議會召集令。」

「議會召集令……」約翰複述他的話。

事情不大對勁。這些人擔心印第安人來犯,而且他們根本沒聽懂紅鞋的意思,但是費城的守衛沒有不知情的道理。這一路雖漫長艱辛,卻也不至於攪得紅鞋搞不清楚日期,議會確實是在今天召開,要進城的人不會只有他才對,城門衛兵應該最清楚才對。 不過,誰說這些人背後的燈火一定是費城城門呢?他可真傻。

「文件給我看。」約翰喝道。

紅鞋伸手就要探進腰間的鹿皮囊,可是此時那叫做約翰的人影忽然衝過來。

他無可奈何地只能倒地,全身肌肉不是疲勞就是麻木,根本沒法反應。紅鞋一扭身子,左手手肘撐地,右手伸進大衣一陣亂摸,但他知道不可能及時拔出手槍,於是逼不得已使出最後手段——紅鞋吹出一口氣,藉此釋放囚禁於肺內的陰靈。陰靈瞬間前撲護住主子,刀光一閃插在它身上,只聽得陰靈憤怒狂嚎隨即消失,準備魂歸夜地。然而,紅鞋雖是避過了斬首利刃,卻彷彿遭到棍棒重重一擊,臉朝著硬土撞去。很糟,失去陰靈的感覺真的非常糟。

紅鞋抬頭想看清楚狀況,此時耳邊傳來轟隆巨響、眼前陷入一片閃光,滿目金星中他看見約翰是個枯瘦的男人,穿著黑大衣、戴著船形帽,而且張大了嘴,手中握著劍。約翰背後有三個人,但只能看見眼睛與嘴唇的輪廓,接下來他視野一黑,又是爆炸聲與光線閃動,約翰跪倒在地,第二個人忙著轉身。紅鞋眼前又黑了,有人發出比風聲更大的慘叫。

紅鞋的手臂經方才那麼一撞,開始劇痛難耐,骨頭好像燒起來了一樣。他在地上翻滾,同時還想掏出槍。

「逃啊,白痴!」他背後有個宏亮的聲音大叫。

紅鞋心想攻擊他的人大概都跑了。他如果有辦法也該快點逃。

腳步聲朝他踏過去,紅鞋終於在大衣暗袋中摸到手槍,可是已經有隻靴子對著他背中間一踩。

「別亂動。」甫露面的男子說:「才剛見面,別把場面搞壞。我剛剛可是救了你的命,你最好是知恩圖報點。你慢慢站起來,我已經在那兩個身上開了洞,別逼我再來一次。」

紅鞋手一鬆,手槍滑回口袋,接著忍痛站起來。槍聲造成的耳鳴這時退去,他仔細一聽,發現來人不僅有先發制人的優勢,而且並不是單槍匹馬。之後一道溫暖黃光在身邊亮起時,周遭環境就更明顯了,那黃光漸漸包圍他,是個約莫十六歲、甚至更年輕些的小伙子,手中正提著燈籠。提燈少年只短暫吸引了他的目光,因為他一站起來,發現自己的臉對著剛剛踩住他那人的胸口。

那男人身形壯碩得活像隻熊,穿著紅底藍面大衣與一件黑色馬甲背心,頭上有頂滾銀邊的船形帽。他臉上長滿鬍子,還用黑色緞帶綁成辮子。

「我靠,」壯漢叫道:「居然是個印第安人。你哪一族的?」

「巧克陶。」紅鞋回答時並不專注,他忙著計算對方一共多少人,結果連同這鬍子大漢在內有十人。

「巧克陶?年輕人你離家可真遠。」

「是,多謝您出手相救。」紅鞋看見約翰一動不動,另外一人也倒地不起,其餘二人不知所蹤。

「這兩個傢伙專幹攔路搶劫的勾當,我說他們遲早也是該挨彈丸兒。不過呢,原本我說不定懶得管你,只是正好聽到你提起議會這檔事。你要去議會?」

「沒錯。」

那男人似乎竊笑了一下,也許是微笑?「小伙子你多大?這是你幾歲的夏天啊?」

「我十八歲了。」

男子扯嗓子笑開:「這還是哪門子夏天?八月還天寒地凍的,你說是不是?」

紅鞋懶得附和。天下大亂以後什麼秩序也沒有,氣候並不是例外;另一方面,他還沒搞清楚這人的意圖。自己說不定會死在這人生地不熟的異鄉,可是最好不要,走了這麼遠、目的地就在眼前,在這時候喪命好蠢。

看紅鞋沒答腔,男人又咯咯笑,搖了搖頭。「印第安人哪,」他咕噥道,「來吧,小伙子,跟我們一起走比較好,反正我們倆要去同一個地方。」

「您也要參加議會?」

「當然啦,不然在這鬼地方幹嘛?」他朝四周黑暗比劃一下:「照我的名聲呢,還是別把船開進港口亮相好。自我介紹一下——我是艾德華.提屈。」

「提屈……」紅鞋唸了唸對方的姓氏:「查理鎮#8的統治者?」

「喔,看樣子你聽過我的事情呢。傳到巧克陶那兒去啦?」

紅鞋點點頭:「我們有聽說。」

費城街道空空蕩蕩,紅鞋目光不斷飄向四周房舍射出的溫暖黃光,他原本打算靠問路找到集會廳,可是提屈似乎胸有成竹,紅鞋索性跟他走。

費城與紅鞋去過的三個白人城市差不多。他去過拜洛悉、新巴黎、查理鎮,現在加上費城,四個地方都是方形。建築物是方的,窗戶是方的,街道是方的,白人似乎對於方形著了魔。看在紅鞋眼裡,方形好像是種儀式,說不定是白人汲取力量的許多源頭之一。方形好像與稱之為科學的魔法有特別的聯繫,不過其中奧祕他往往欠了臨門一腳未能參透。

搞不好在費城他會有所體悟。

他眨眨眼睛,自己是不是走路走到睡著了?一行人登上階梯,停在大屋子前面,提屈握拳重重敲了厚重木門。

木門一開,暖意如夏季和風湧出,撫過他沒衣物遮蓋的皮膚時,舒服得讓他差點沒呻吟起來。艱困的生活可以使人堅強,但也有限度,超過界線的話只是令人越來越衰弱。紅鞋這時候就虛弱得很,也因此,舒適的感覺反而比痛楚更使他不安。

他隨著提屈一幫人進去,屋內見狀陷入沉默。

「天主慈悲,」有人喃喃叫道:「是黑鬍子!」

坐在一張大桌邊的人緩緩起身,看在紅鞋眼中這些人相差不大,只有衣服不同。有三人穿著樸素黑衣,僅在喉間有白色花邊稍微點綴;其餘人的衣著色調較亮,尤其是那四個紅衣士兵,他們慌張地望向靠在牆上的毛瑟槍。另外五個人的裝扮算是華麗——至少以歐洲人的標準而言——而且也戴著歐洲常見的奇怪假髮。五人之中身材圓胖、兩頰紅潤的那人朝提屈一指:「你這海盜居然還敢上門,膽子可真不小。我現在就砍了你的頭,掛在碼頭示眾!」

提屈大大咧嘴一笑,兩手插腰說:「同為總督,犯不著這樣說話吧,費爾頓先生。」

對方臉脹得更紅,紅鞋猜想這人就是費爾頓吧。

「你可真不要臉啊,愛德華.提屈。你當真以為,把那些卑鄙勾當從公海搬到卡羅萊納州的議事堂去,在這裡、應該說在地球上,就會有任何一個人給你合法地位,不把你當成可恥的通緝犯?少瞧不起我們!你如果想要跟我們舞刀動槍就放馬過來,看看是你死還是我活,不然就給我滾,這次議會茲事體大,跟所有人的命運息息相關,可容不下裝腔作勢的傢伙。」

「那閣下就少在那兒裝腔作勢了吧。」提屈壓著嗓子說,紅鞋從他語調聽得出一絲自抑,要這海盜說點人話好像都會傷了他喉嚨一樣。「你找了哪些人來開會?不就是其他總督嗎?我看看,嗯,每個人自己都慌得跟小貓咪一樣呢。這些人有辦法提供你需要的東西嗎?你也知道不可能。我還看見幾個牧師哩……不就是高貴的柯騰.馬瑟#9先生和他那一幫門徒嗎?想必他們一直大聲乞討——喔,不對,是『祈禱』上天賜予我帶來給你們的東西吧。你說得沒錯,國王還沒有正式命令我接管殖民地——」

「你這輩子都別想!」費爾頓已經滿臉通紅。

提屈停頓一下,重新開口的時候,聲音明顯有了殺機:「或許吧,但如果諸位紳士打算奪走我努力的成果,破壞我在南方一片混亂之中,辛苦建立起來的秩序,大可來試試你們的能耐。除非國王陛下聽了各位的意見,決定御駕親征過來,否則我絕對會守住自己的地盤、自己的地位。話說回來,難道你們腦袋裡只剩骨頭嗎?沒有人看得出來我是來幫忙的?」

「你能幫上什麼忙?」黑衣人之一淡淡開口,看來就是提屈稱為柯騰.馬瑟的牧師。他下垂的臉龐與突出的眼珠原本看來滑稽,但是紅鞋感覺得出來這個人有權威、有力量,好像還有別的東西,眼角餘光中瞥見似曾相識的東西。可是他一眨眼,那不知何物的影像馬上消失。

紅鞋真的累了。

「我很清楚你們開會的目的,」提屈轉頭對傳教士說:「已經整整兩年沒有英國的消息,不要說是船,連以太抄寫機也沒有任何通訊。而且不只是英國,荷蘭、西班牙、法國通通都失聯,派出去的船也沒有半艘回來報告。現在你們要防著北邊那些法國強盜,所以船也不夠用。我說得沒錯吧?」

屋內眾人無言以對,只是板著面孔望向提屈。提屈目光一掃,得意洋洋道:「還有,你們也沒辦法造船了。天氣冷得莫名其妙,樹林裡頭還有印第安人搗亂,你們連帆柱的材料都沒辦法取得。」

「我們還有船!」衣著華麗的男人之一回了嘴,但他直到這時才又吸了口煙斗。從海盜闖進來以後,他一直放著煙斗悶燒,完全沒沾到嘴。

「是啊、是啊,一艘一根帆柱的小船,一艘三根帆柱的小戰艦,要在這種天氣出海嗎?搞清楚,不管艾比昂#10那兒出了什麼事,船隻人馬都是一去不返,不知道被什麼東西給吃了。想要搞清楚為什麼我們孤立無援,一定得派有海戰經驗的人回去。」

「你為什麼會關心這件事呢,黑鬍子?」費爾頓拍了拍本就乾淨的天鵝絨外套:「祖國那兒不管我們,對你更有好處,這可是你自己剛剛說的,那你何苦自絕生路?」

提屈回話時身體顫動,大衣下那對闊肩往上一隆:「總督先生,這句話我只說一次,逼我說第二次的話代表有人要見血了。你們怎麼看輕我艾德華.提屈都沒關係,但別忘了我是英國人。我跟那個根本是日耳曼人的喬治王#11勢不兩立,以前犯過我的人,我都五倍奉還,但是我還是愛我的祖國,我很擔心那裡到底出了什麼狀況。」

「更何況……」馬瑟淡淡補上一句:「替我們與祖國取得聯繫,對你可也好處多多吧?說不定可以獲得特赦?」

提屈聳聳肩:「果真如此對我當然再好不過,但我這麼做,本來不也就是冒了性命危險嗎?我願意賭命,就看各位敢不敢跟著賭一把,接受我的提議了。我這裡可不只提供一條船,是四條大船,每一條船都有四十門砲台,還附帶所有的船員,加上我親自領隊。」

「讓個海盜打著國王的名義出海?荒唐!」費爾頓雖是這麼嚷嚷,眼神卻像是小狗碰上大狗不斷退讓。

「各位,」一個穿藍衣服的人打岔道:「看樣子我們得從惡魔跟法國人之中做個選擇,你們比較怕誰?」

大家朝那人望過去,他有一張堅毅的面孔,不過眼神很憔悴,下巴較圓且突出,看上去應該四十歲了吧。紅鞋看見他的銀色頸巾與羽毛帽,心想他不就是自己口中的法國人嗎?

「卞維爾#12先生,」費爾頓以法文問候,但接下來語氣凝重:「相信您也理解我們的立場。這裡最後一次收到來自於英國或者歐洲大陸的消息時,我國與貴國之間還在戰爭,如今您的同胞又不斷在北方打劫,我們幾乎每天都遭到攻擊。」

紅鞋甩了甩頭確定自己沒有頭昏眼花。卞維爾?他仔細一瞧,還真的是他呢。紅鞋年紀還小的時候,與他應該就見過五次面,卞維爾曾經領隊拜訪契卡索威村,與伯父和其他族中領袖交涉,也因此成為紅鞋初次見到的白人之一。

那法國人清了清喉嚨:「費爾頓爵士,我一直敬你為總督,因為貴國國王將此重責大任交予你。那麼是否也能請你同樣以禮相待呢?」
費爾頓臉一紅,倉促點點頭說:「恕我失禮了,卞維爾總督閣下。」

「多謝爵士。有關總督您剛剛提出的質疑,請恕我無法代表新法蘭西以及阿加底亞兩地居民發言,我唯一確定的是,既然這裡也陷入酷寒,那些高緯度地區絕對是更加難熬,飢寒交迫會逼得他們做出很多可怕的事情。我與那些地區的人聯絡不多,可是我認為當地政府已經落入惡徒手中了——相信這一點英國殖民地諸位一定能夠理解。」他說到後面已經直截了當將目光定在黑鬍子身上,黑鬍子見狀只是聳聳肩膀沒說什麼。

「此外,」卞維爾繼續說:「身為路易西安那總督,我不也已經停止對於佛羅里達以及西部的攻擊,與各位達成停戰協議了?我們大家都必須知道這世界怎麼了,我們是不是真的孤立無援?倘若果真如此,我們也必須知道答案。我們要做好準備,我們要攜手合作,因為失去祖國的話,無論是誰都只能坐以待斃。沒有人想像得出大海另一邊發生了什麼事,不過有些人說他們看見天邊的光芒,是一整片日落般的紅光。現在位於各位領地東部的港口,已經被海水淹沒,很多船隻沉沒了,永遠找不回來。神奇的以太抄寫機無法運作了,可是在我那兒依舊有些風聲,據說火燄從天而降,然後歐洲陷入四十天黑暗等等,我自己可以確定的,是兩年前巴黎真的陷入火海過,是不是地獄大門開了,惡魔闖進人間?有沒有人知道真相呢?要是有的話,就請他告訴我們吧,但目前我所確定的事實就是——在場諸位都派船出去過,不過我們的行動全部都徒勞無功。在我的領地之中,港口還沒有被大水淹沒,可是各位都明白,既然法蘭德斯戰爭#13不在這裡開打,法國跟西班牙的海軍自然不會注意這邊,所以我本來就沒有多少船可用。我只能提供手邊還有的資源,但唯一的要求,是我能一起指揮這支艦隊。我保證無論發生什麼事,我之前簽署的停戰協議還是有效,直到艦隊平安回來為止,這一點就算是太陽王也無法要我違反誓言。如果有必要,我也不惜與法國的同胞一戰。我以我的榮譽作為擔保,這一點是海盜沒辦法給的承諾。」

在他說完之後,場中一片緊繃的沉默之後,提屈身後一個人走上前。他跟那些士兵一樣,從外衣看得出是英國人,年紀大概四十,臉曬得很黑,看來歷盡風霜。

「各位不願意接受艾德華.提屈的提議是很自然的事情,但也許可以聽我一言?」

「先生,您是?」英國的總督問道。

「湯瑪斯.奈恩,英國海軍上校。我認為提屈先生是真心想要合作,而我也會一直待在他身邊,確保吾王利益不會有損。」

「這樣不能算數的,先生。」費爾頓沒好氣道:「隨便一個人套上紅軍制服都可以自稱是上校,更不用說就算真是上校也可以變成海盜。」

「也罷。」奈恩不厭其煩:「我還是敦請各位考慮我的意見。其實我跟各位一樣,並不認為提屈先生目前在南卡羅萊納的地位合於法統,可是當地確實需要有人建立秩序,而他的治理手腕也並不差,雖說我想各位不會認同。」

「我才不跟惡魔打交道。」費爾頓也很堅持己見。

卞維爾聳聳肩:「那麼說不定提屈先生跟我可以私下協議。」

「這是威脅我們嗎?」費爾頓動了火氣。

「不是威脅,是出路。總督閣下,我說什麼也要回去看看法國到底變成什麼樣,也一定要知道我們國王是否安好。」

「說得好,先生。」提屈在一旁幫腔:「別跟這些光說不練的飯桶白費唇舌了,反正有船的人是我們哪。」

馬瑟翹起一隻指頭朝提屈比過去:「他需要我們,」黑衣牧師插進一句話,他的語氣如鐵塔充滿自信,「否則他就不會來了。他需要總督才可以給的授權令。」

「沒得商量。」費爾頓雖是這麼說,但有個淺褐色衣服的人拉了拉他袖子。

「別急著回絕,閣下,」那人輕聲說:「有很多局勢要考慮。」白色捲曲的假髮下面,眉頭皺成一團,「這印第安人是誰?與您一道來的嗎,提屈先生?」

「其實不算是,他是巧克陶族的代表。」

「真的?」那人追問:「我們確實邀請了貴族參與,只是近日來,我們與印第安人之間相處可不太愉快。」

紅鞋清清喉嚨說:「我是『紅鞋』,代表巧克陶族六城的人民前來,我手邊有一份議會召集令。」

「召集令是我寫的。」柯騰.馬瑟接口:「但我邀請的是貴族族長。」

「我是族長的姪子。我伯父與代表團的其他人都在路上遭到夏瓦諾#14的毒手。」

「你自己一個人撐過來了。」

「沒錯。」

「以印第安人來說,你的英語非常好。」

「我學過英語,會看書、寫字、也會算術,還瞭解一點你們的歷史。」

「那你帶來什麼呢?更多的船嗎?」

「不,當然不可能。我能提供的只有我自己,日後也可以替你們傳話給我的族人。」

「這對我們的價值在於?」

「我們族人對於白人的意見並不一致,有不少人覺得現在正是將你們趕走的好機會。」

紅鞋的語調很平淡,但這句話聽在大家耳裡宛如晴天霹靂。很好。

「那些自以為是的……」費爾頓又要罵人。

「你也這麼認為嗎,年輕人?」馬瑟打岔問道。

「不。英國人、法國人有我們想要的東西,也有不少人跟我們成為朋友。真的開戰了,我想是兩敗俱傷,這樣沒有意義。你們邀請我伯父,也就是族長來開會,這是一件好事,代表你們在意、或者是擔心我們有什麼想法,同時也透露出你們的處境有多糟。你們之中有些人已經知道,巧克陶族與同盟之間出了問題,所以在各位查出世界異變的原因之前,至少我這一族不會有所行動。我們也想知道出了什麼事,所以我的承諾就是——在我死亡或者回去故鄉之前,巧克陶族不會無故宣戰。」

「你們族人怎麼知道你是生是死?」

紅鞋一笑:「他們可以經過某種科學確認我的生死,我一死他們就會知道了。」

「要是你死了,巧克陶族會怎麼做?」

「要看狀況,我現在也沒辦法預測我為什麼會死,不過我是族人的耳目,我知道的事情他們也都會知道。」

「胡說八道!」費爾頓這麼嚷嚷,可是他相信紅鞋的話,而且所有的人都相信紅鞋的話。之後討論再度停頓,時間比上一次更長,桌子那頭總督與旁人交頭接耳,最後抬頭時神情疲憊。「我們必須商議一番,」費爾頓有氣無力地說:「今天會將各位安置在附近的旅館。」

「別考慮太久啊。」提屈大喊之後似乎又想要沖淡威脅的意味,笨拙地鞠躬告退。

回到街上,那個叫做湯瑪斯.奈恩的人上前與紅鞋寒暄:「Chim Achukma。」

「Achukma。」紅鞋回應以後,繼續以巧克陶語和他對話:「你會說我們的語言。

沒錯。你對剛剛聽到的事情有什麼看法?

我猜他們會接受卞維爾總督的提議,也會接受黑鬍子的提議吧。看樣子我們準備要在幽水上行船了。

奈恩回復到英語:「英雄所見略同。你的英語怎麼說得那麼好?我一直以為巧克陶族跟法國人是一夥的。」

「巧克陶族只跟巧克陶族是一夥的。幾年以前,伯父認為我們也應該學習英國人的知識,所以派我去查理鎮住了五年。」

奈恩點點頭:「很遺憾你的親朋好友過世了。我覺得我應該認識你伯父——幾年前我也代表我國跟你們接觸過,請你節哀順變。」

「他死得很英勇。」話雖如此,紅鞋還是忍不住覺得喉頭一緊,然後吞口口水。

「說真的,」奈恩語調快活起來,大概是想要轉換氣氛:「你想出海嗎?」

紅鞋無力地點點頭,可是臉上帶著笑容:「我剛剛有提到,我也學過你們的歷史,所以知道哥倫布和他發現新大陸的事蹟。對我來說,發現舊大陸也很有趣。」

奈恩聽了發出咯咯笑聲,兩人一起走進旅店。

 

 


1譯注:即彼得大帝,向西歐學習並進行許多改革的俄國歷史重要人物。
2譯注:俄國以皮條末端套上金屬球的特殊鞭具行刑,這種鞭子只要四十至五十鞭便可能取人性命,直到一八四五年才改用一般皮鞭。
3譯注:原文Ifrit,出於阿拉伯神話,為廣義的「精靈」(djinn)之一類。
4譯注:燧發槍為法國發明,以擊錘撞擊燧石產生火花點燃火藥。
5譯注:德拉瓦族原居於現代美國德拉瓦州,美國獨立戰爭時期支持美國獨立;摩霍克族其名原意為「燧石一族」,原居於現代美國紐約州北至加拿大安大略省一帶,獨立戰爭時支持英國。
6譯注:指紐約州的原住民易洛魁聯盟,原本包括摩霍克、奧奈達、奧內達加、卡育加、賽內卡五族,後來又加入圖斯卡羅拉族。
7譯注:巧克陶族源自於現代美國東南部,據信在西班牙人登上美洲時即有所接觸,並從歐洲人的殖民地吸收許多技術文化。
8譯注:原為Charles Town,後演變為現代美國的查理斯頓市(Charleston)。
9譯注:柯騰.馬瑟為十七世紀新英格蘭地區相當有影響力的清教徒牧師,也撰寫許多文章與時事評論。
10譯注:艾比昂(Albion)為英格蘭的舊稱。
11譯注:英國為了避免光榮革命徒勞無功,便立法規定僅有新教徒及其後代可以繼承王位,繼承排名相當後面的喬治卻因此獲得王位。
12 譯注:卞維爾曾四度擔任法屬路易西安那的總督。
13 譯注:法國與西班牙爭奪領地的戰爭,法國獲得短暫勝利。
14 譯注:夏瓦諾相傳為北美洲原住民梅諾米尼人的酋長,此族人原居於現今美國威斯康辛州與密西根半島北部地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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